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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部落   2018-8-5 15:13   17   0
主旨导语:贫穷不必感谢,但不应忘记

1、走亲戚

五六岁时,还未上学,活蹦乱跳的,搁父母身边碍事,经常被送到舅奶家。一直呆到父母有点想了,也可能是再不接回去担心舅妈都要有意见了,才会被接回。

我这个被动走亲戚的,心里是乐意的。在舅奶家犯了错误也不会挨揍,至多被大声喝二句,可以耍快的玩。舅奶家也是寻常的农户,泥巴墙的院子,三间头的土坯堂屋,二间边屋坐西朝东,中间是一个大的晒场,东侧临墙有一棵枣树,那是我的乐园。枣树的主干大概有我那时的腰粗,很是照顾我,不到二米高的地方分开二个枝杈,枝杈比我的大腿粗些,能轻易的爬上去。跨在二个枝杈中间,六十度斜线看过去,可以清楚地看到南墙角鸡窝有几只鸡在下蛋,下了几个蛋。

“舅奶,舅奶,大白也下蛋啦,煮给我吃。”

“你个眚头,赶紧下来,舅奶这就去煮。”

骑在枣树上,扭头就可以把隔壁家尽收眼中。他家有四口人,三男一女,男当家的和大舅差不多年纪,女当家人早几年不知什么原因投河死了,是舅奶的远房侄女(这是后来知道的)。二个儿子跟他爸一样,整天无所事事,板着脸,一副看着让小孩子害怕的表情。女的排行老二,按辈份和年龄,我应该叫表姐。

表姐家不光穷,还一副破败相。家里没几样像样的家什,铁锹柄断成半截,扫帚头秃得像枯树枝,茅草顶的灶屋塌掉一块,好久也没见修补。表姐梳着两根齐腰长的大辫子,眼睛大大的,像是挂在院墙上的晶莹剔透的葡萄,脸蛋如同她家快熟的柿子,透着粉红。整天忙前忙后,打豆子、喂猪、做饭,没见闲着。有时抬眼看到我,会冲我笑笑,那笑容,跟雨后彩虹般美。我确信,她给过我柿子,只一次。乘她家三个男的都不在,似乎也不愿让舅奶知道,跑进堂屋,拿了一个又红又大的柿子,上衣擦了擦,踮起脚递给我,小声说:“快吃了。”

一个午后,母亲把我送来赶忙回去农活。舅奶和小姨坐在堂屋门口的两旁纳鞋底,时不时探出头看看骑在枣树上的我。天阴沉沉的,完全见不到太阳,不时翻滚着飘过几朵黑云。风也躲了起来,四周一片安静,趴在鸡窝里老母鸡一动不动。这样的氛围下,我也哼不出声来,无聊地扭头看向表姐家,没人,鸡窝、猪圈都是空的。柿子树光秃秃的,仅剩的几片黄叶耷拉着,似乎在盼着风早点吹落。

“表姐呢,怎么也不在家?”心里嘀咕着,失望地把头扭回。

“这不是表姐么?”我非常惊讶,从未见过表姐来舅奶家,而且舅奶家的院门是关着的!

“什么时候进来的?如果是来舅奶家借用东西或是串门,进了院门就应该招呼了呀!”

打着灰色补丁的白色上衣,这是她一直穿的衣服;还有那二根大辫子。对,正是她!

不同的是,她的脸跟天空颜色一样,阴灰阴灰的,低着头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更让我惊讶的是,表姐似乎故意避着我,以枣树为圆点,行走路线呈弧形。走起路来如天上的云,悄无声息。

我瞪大眼睛,傻愣愣地目送着她穿过两家堂屋的夹弄,不见踪影。

“家宝,在看什么?”舅奶喊道。

“隔壁的表姐去家后啦。”我回应。

小姨的脸唰地沉了下来。舅奶抄起板凳,跑过来,站到板凳上,把我强行抱了下来,嘴里不停的叨唸,“乖乖没怕着,乖乖,没怕着。”

后来的事情记忆有些模糊,记得小姨领来一个比舅奶还要年长的老奶奶,又急急忙忙的出去。那个老奶奶上上下下端详我,还摸了摸我的头,对舅奶说:“不像,就是回来了,这孩子火性高,近不了身的。”过一会,小姨和父亲气喘吁吁地赶来,当晚,我就被父亲抱回家。

这个远房表姐受得了贫穷和辛苦,却受不了她父亲和哥哥的打骂,学她妈投河自杀了。剩下三个男人草草埋了她。没人会做饭,卖了猪和粮食,出去讨饭了。我去舅奶家那天,正是她自杀后的第四十九天。当然,这些是多年以后才听说的。

2、磨面

打那以后,去舅奶家越来越少,要上学了。当然,留在家里,还能搭把手。

能帮家里搭把手的,还真不少。挖山芋、剥稖头,捡拾散落在晒场上的豆子,坐锅旁烧火等。我没见过驴磨面,那时已通上电,每个村都有一个磨坊。把洗净晒干的小麦倒进料斗,合上电闸,磨面机就轰隆隆地响起来,面流进长长的布袋里,麸淌到笆斗里。磨面时扬起的粉末弥漫在空中,磨面师傅的头发、胡子全沾成灰白色,衣服脱下来拍一拍,也能有二两面。磨完,要撑开自已带来的口袋,把面、麸分别倒进口袋里。如果一个人去磨面,只能自已撑口袋,请师傅帮忙。磨面师傅倒面时手只要稍稍勒一下,斤把白面就被截留在长布袋里,大人还不好嗞声。毕竟,万一红了脸,下次磨面去哪?

所以,母亲每次磨面,都要等我放学,带上我一起去。这个搭把手的活似乎难以替代。

一日,我放学回家有点晚,母亲早已把一袋小麦放在独轮车上,在等我。走到村头,不巧,咱村的磨面机坏了。

“家宝,我们去头庄磨坊。”

“好远,天都快黑了。”我有些不情愿。

去头庄的路,有一段两边都是大片的坟墓。白天经过那,都是一路小跑快速穿过。

“回家带上手电筒。”母亲似乎明白我的心思。而我也了解母亲,今天能做掉的事,决不拖到明天。没办法,硬着头皮往头庄赶。

轮到我们磨完面,天早黑了。

“妈,我们等等有没有磨面的,一起回去。”

“你没看磨面师傅都准备回家了,哪有人啊,走吧!”母亲推起独轮车往家走。

我跟在母亲身后。这时月亮已挂在空中,清冷的月光下,整个大地呈现出一派阴沉凄凉。由于前几天刚下过雨,路还有些泥泞,但中间已被踩出路影,像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布条延伸向远方。紧挨着路,是一条灌溉渠,初秋时节,满满的都是水。时不时,飞过一只萤火虫,发出幽幽的光,又个攸地消失。

愈近两边都是坟墓的路段,我的心揪得愈紧。低着头,仍感到两边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我。我打开手电筒,“妈,电筒快没电了,不怎么亮。”我提高嗓门说,实际上是为自已壮胆。

“关了吧,这么亮敞,用不着。”母亲的语气坚定而沉着。

我只好熄了电筒,不再说话,紧跟着走。

“这路好窄啊!”我心里嘀咕。

“旁边不是有条又亮又宽的大路吗?”

这样想着,那大路愈加白且亮。不自主地,慢下脚步,靠过去。当能一步跨到大路中间时,我纵身一跃。

冰冷彻骨的渠水顿时让我明白过来。比凉意自下而上传导更快,我拚了命大叫一声——妈呀!那声音,现在想起仍久久回荡脑海,是拿出全身力气的发出最大分贝,以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强度,刺破阴沉凄凉的夜空。

“没事,家宝!水不深,爬上来。”母亲放下独轮车,回头看着我说,一如之前的沉着冷静。

我这才发现,水深不过刚及腰,恐惧感稍稍缓了缓。我爬上水渠,跟着母亲继续赶路。

刚到家门口,母亲就对我说:“家宝,赶紧把衣服全脱了。”又大声喊父亲端盆刷锅水来。这时,我感觉到母亲的语气中,透着些紧张。

母亲接过刷锅水,泼在晒场上湿淋淋的衣服上。又去烧了锅热水,把我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。

3、买酒糟

初中在乡里中学上的,住校,每周休息一天,周六带着空的米袋、咸菜罐回家。兄弟俩的学杂费,让家中愈加贫困,也懂事了许多,明白读出书来是唯一的出路。时常晚自习结束后熄了灯,还会点蜡烛继续学习。周六回到家,是难得的补觉机会。

身高已快赶上父亲,力气也大了许多,能做的不再是搭把手的轻巧活儿。遇上农忙,补觉的事只能放一边,下地割麦子,插稻秧,把收好的麦子、稻子扎成捆,往平板车上堆成垛,拉到晒场。

说起平板车,在那时,是家家必备的生产工具。通常用泡桐树加工成木材,铺作平板,平板底部的凹槽卡在连接两个轱辘的轴上;而车辕,则要选用槐树或榆树等那些结实耐用的有手腕般粗细的木棍做成。平板车能拉很多东西,既可以人拉,也可套牲口,多为驴,也有套牛的。

家里养的几头猪,意味着春节穿的新衣,意味着每个月的菜籽油、盐和味精,意味着亲戚家婚丧嫁娶的礼金,自然是非常重视的。周六美美的补上一觉,周日一早就去打猪草。割来的牧草洗净、切碎,拌上和水的麦麸,是猪的一日三餐。那会儿没有袋装的加工饲料,更没有催肥剂。要想猪长得快、长得壮,那就要掺着酒糟喂。

酒厂在隔壁乡镇,离家大约三十里路。我家没有驴,买酒糟得靠人拉,拉上一趟搭配着喂,够猪吃上二十来天。周六晚饭后,母亲说:“家宝,早点睡,明儿跟你大大去高沟拉酒糟。”

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把我叫了起来,早饭是一般中午才吃的干饭,“家宝,多吃点,要出力气哩。”吃完早饭,母亲用蒸笼布包上四块大饼和一小瓶咸菜。我和父亲开始出发。

去的路上自然轻松,三十里路够远,但对农村孩子算不上什么。有时父亲还会让并不情愿的我坐上车走一段,“家宝,你歇会儿,回来要出力哩。”

快到中午,赶到了高沟酒厂。买酒糟的排成长龙,父亲边排队,边从兜里掏出五毛钱,“家宝,还要好一会儿,去溜达溜达吧。”

五毛钱,可以买上一根老冰棍,摆地摊的小画册还能再看上好几本;那种萝卜丝和面粉为原料油炸出来的“油端”,可以吃五个;当然也可以买上一碗酸辣凉粉,坐着慢慢吃。但我不会马上用了这五毛钱,一家店一个摊的仔细看过去。乡里的孩子和农村的孩子很容易区别,乡里的,穿的是紧身的类似于现在运动装的大商场才卖的“卫衣”,脚上穿的是“大白篮”球鞋;而我穿的是卡其布布料,裁缝做的松松垮垮的蓝褂子,脚上穿的是母亲纳的千层底。乡里的孩子不仅神气,也团结,一个不高兴就一起冲上来揍人。所以,我远远躲着。

好不容易来一趟,好不容易排到队,父亲会尽可能的多装些。用带来的卷席绕着平板车围成一圈,这样路上不会洒落,还可以多装不少。装满车,父亲用铁锨反反复复把酒糟拍实,拉到路边,开始吃带来的饼和咸菜。

吃完午饭,太阳还正是火曝热辣的时候,我们开始往回赶。装满物的平板车停着时,后面是着地的,呈斜线向上的形状。要拉着走,得要把车辕压下来,使得重力都受在连接两个轱辘的轴上,然后再同时使出向下和向前的力,才会向前。装满酒糟的平板车,大概有七八百斤重,以我那时的体重和力气,车辕都压不来。我的工作,是在一侧车辕的根部,系上一根绳,像纤夫,用肩膀向前拉。

通往酒厂的虽也是土路,但明显宽些,经过平板车、手扶拖拉机的反复碾压,呈现出三条深浅齐整的沟痕,两边的深些,轱辘压的,中间的浅些,是驾平板车的踩出来的。两只轱辘循着二条深的沟痕走,要省力不少。纵使这样,仍是极累的活,稍一松劲,立刻有一股拉拽的后坐力,转而又消失,我明白,那是父亲加力补上了。可父亲既要压住车辕,把准方向,还要输出前进的主要动力,作为副手,可不该偷懒啊!于是,猫下腰,两眼紧盯双脚,一步、一步地往前蹬。没走多少路,就开始全身冒热气,额头迅速渗出汗,进而聚成豆大的珠,不停地砸落到地面、脚面上。

这个时候,很不愿意听到身后传来轰隆、轰隆声。手扶拖拉机不仅拉得比我们多,速度也快。听到这声音,就得提前准备给人家让道。看准路边没有坑塘的较为平整的地方,咬紧牙,异常吃力的把车拉出沟轨,目送他们过去,再费力的把车弄回轨道。最烦的是驴车,拉得比我们多不了多少,速度其实也差不多。落在我们后面,赶驴的似乎觉得没面子,远远的看到我们,扬起鞭,甩出清脆的啪啪声。“驾,驾,吁┈”,“来,让一让、让一让。”我们只好再次出轨。

天色将晚,到了村口。母亲早就站在那,远远的看到我们,赶紧跑过来,三人拉,顿觉轻松不少。

回到家,车停晒场上,母亲递过两条板凳,“家宝,和你大大先歇会儿,妈今天包了韭菜鸡蛋饼,一会就好。”

可我实在太累了,喝了二碗稖面稀饭,倒头就沉沉地睡了。

4、后记

走亲戚的那次事很容易让人想到“撞鬼”。讨论鬼事,不是我写出来的初衷。作为现今信仰唯物主义,无任何名利企图而写这篇文章的当事人,我可以负责的说,那一幕场景,仍在我的脑海中,可以清晰的重现。但是不是幻觉错觉,以及发生的时间是不是第四十九天,这我不能保证,毕竟那时太小。在那个年代,生活的滋味是苦的,要找点乐儿,得让平常事情添几分神秘,强加以各种巧合让神秘事情再变得诡异。这样,大家才会满脸惊恐的听,听了也乐意讲下去。只要最初几个人不发现破绽或者发现了不戳穿,到后来,就是一个真实的鬼故事。

不过,假定鬼是存在的,去想我所述的第二件事,似乎更容易合乎情理和逻辑。人集居于村,而鬼则隐于郊外;人白天奔波劳作,而鬼则夜间游走四方,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。偶尔发生一二次“鬼捉害”事件,一定是人在错误的时间,出现在错误的地点。正如我那天磨面归来,料想是惊扰了一场正在进行甚欢的众鬼的歌舞会。不生气,才怪!还算是手下留情,齐腰深的水,并不会把我怎样。虽是着实被吓了一下,我那声刺破苍穹的大叫,肯定也着着实实的把他们吓着了。二年前,为验证和再次体会,选择一个夕阳西下时分(夜晚我仍心有余悸),重走那条小路。勉强还能算得上是路吧!年前村里铺水泥路,小路落选了,更少人走了,寒风不停的揉搓,已然如一根细细的绳。两边成片的坟墓早已被削平,走在“细绳上”,疮痍凄凉感尚有,阴森恐怖的感觉已完全体会不到。那条曾经在月光下被我误认为(抑或是我被蒙骗)是白白亮亮的“大路”——几近干涸,随处可见废弃的塑料袋、农药瓶,沟底淤积中渗出浑浊黑臭的流淌。唉,纵然此处当年真有鬼,恐也早已背井离乡了吧?

诚然,写第一件事、第二件事时,有过头皮发麻,身上起鸡皮疙瘩的时候,而写第三件事,我数度哽咽。借用老舍先生《想念北平》文章结尾的那句话,好了,不说了吧,快落泪了。可见,贫穷带来的脆弱、敏感,至今在我心中仍未完全抺去。可是,有谁生来愿意贫穷呢?穿着卫衣,大白篮的乡里孩子,是他们生来就尊贵些吗?显然不是!即便是他们的父母,挎个皮包,脚蹬自行车,去粮管所、供销社、轨花厂上班,是靠他们自已争取来的吗?大多数是“顶职工”而已。在那个年代,穷人很忙而命途多舛,穷人再勤快再辛苦,也难以脱贫。这三十年来,物质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,惠及我们每个人。其中也有横向比较是调了个儿的,这是他们的步伐没跟上,怨不得别人。当然,有些东西,变化的只是表面和形式,本质上并无区别。你想呀,现今朋友圈里乐意发红包的,积极抢红包的,和那年代推掉土房新建砖房,上梁时边放鞭炮,边向下扔粽子、糖果,下面一堆人抢呀、抢呀的,不一样么?

春节开车回家,进了村里的水泥路,见到前面载人载货的“三机”晃晃悠悠的开着,我都是远远的跟在后面。我想,前面开“三机”的,不正是当年拉平板车的我么?四个轮子的“驴”非得要按几下喇叭,“嗖”地一下冲到前面?

趁已不年少还未年老,码成文字,年纪大了看看,可以发发呆。

文/天高云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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